罗曼·里克尔梅的故事:无法触及之爱

10,是胡安·罗曼·里克尔梅(Juan Román Riquelme)生命中一个重要的数字。他球衣背后的这个号码让人们将他定义为世界足坛最后一位球风“慵懒”的、思维转速高于身体速度的古典式中场。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父亲是当地黑帮成员的年龄。

“罗曼,”正在看电视的母亲的大声叫唤引起了小JR(胡安·罗曼英文缩写)的注意。那是由另一个JR主宰世界各地报刊的年代,JR·尤因,20世纪80年代最著名的肥皂剧演员,一位来自达拉斯的明星,不断出现在电视上。他和他的作品重新定义了深爱一个你无法触及的东西意味着什么。20年后,里克尔梅感同身受着。

2007年,里克尔梅离开了欧洲大陆,这打破了古典足球与现代世界之间的最后一段纽带。走在不可阻挡的时间之箭上,现代足球终究取代了前者。

阿根廷青年队(阿甲俱乐部)在罗曼足球生涯初期占据了最关键的地位。在这家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球队效力期间,人们第一次将里克尔梅与球王马拉多纳进行比较。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们踢球的风格完全不同,性格迥异,甚至怀揣着不一样的梦想。在阿根廷,“新马拉多纳”的标签或总沉重地压在年轻新星们的肩上,但对里克尔梅来说,这毫无意义。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阿根廷青年队的青训营,被誉为“巨星摇篮”。在这里,里克尔梅的天赋与创造力被挖掘并精进。曾帮助马拉多纳、塞尔吉奥·巴蒂斯塔和费尔南多·雷东多发展的培养模式和训练方法在里克尔梅早期的成长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瘦弱的身材、性格腼腆、并在很小的时候就患有慢性疲劳症。尽管如此,青年队的教练们依然将他视作未来的明星级球员,因为他们看到了他惊人的天赋与潜能。

在河床队的邀约被在童年即是博卡青年队球迷的罗曼拒绝后,阿根廷青年队与博卡之间达成一笔费用为80万美元的转会协议。自此,里克尔梅穿越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开启了一段与博卡青年近20间难分难解的传奇故事。

如果说之前人们只是试探性的将里克尔梅与马拉多纳相提并论,那么现在,里克尔梅已经真正成为了“糖果盒球场”的热门人物。(译者注:马拉多纳登陆欧洲前亦是从阿根廷青年转会至博卡青年,与里克尔梅生涯轨迹相同。)一个新的英雄诞生了。

这位阿根廷天才在博卡取得了梦幻般的成功,并贯穿始终。他在中场与进攻线之间的创造力帮助球队赢下了总共6个冠军头衔,包括2000年和2001年的南美解放者杯冠军。对球迷而言,如果说冠军奖杯是有形的荣耀,那么里克尔梅那令人惊叹的技术、控球及传球则可以说是精神层面更大的享受,他的想象力堪比马拉多纳。

当然,尽管马拉多纳和里克尔梅在踢球风格上有着天壤之别,但他们却拥有着同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不可预测性。

里克尔梅很容易情绪化,需要被拥戴。他需要被球队定位为核心球员,球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同时他还需要周围的人做更多的跑动工作,因为和他此后的职业生涯一样,体能是里克尔梅一生的敌人。

在阿根廷联赛,他是一个另类的存在。对里克尔梅来说,进球从来都不重要。他视自己为达到最终目的的手段。在阿甲这个联盟里,更多的进攻球员都追求数据上的华丽——这通常是为了能更快登陆欧洲以获得丰厚的薪资——里克尔梅则不以为意。他想成为球队的酋长,独立负责最后一传的人。他要控制全队的进攻,就像是水龙头,如果关上,每个人都得恳求他以重新打开。这就是罗曼,极度自我。但他值得被爱。

1996年至2002年间,里克尔梅在194场比赛中攻入44球,这远不足以证明他的影响力。他的进球总是充满艺术性,从令人眼花缭乱的突破得分和远程发炮,到灵光乍现的巧射和美妙的任意球,这些都无法在数据中体现出来。当然,只要在YouTube呆上一个下午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随着他在博卡的目标一一实现,并且在阿根廷国家队的位置已然稳固,里克尔梅认为是时候开始新的冒险了。欧洲大陆的大部分豪门球队都希望将他招致麾下。同一时期,他的弟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外遭人绑架,里克尔梅的情绪在事件中受到很大影响。因此,他需要一个新的出口。

巴塞罗那对里克尔梅的兴趣由来已久,他们也将罗曼视作“新马拉多纳”,希望将他作为球队的未来基石。于是,里克尔梅登陆诺坎普。现在看起来,那仿佛是一笔很划算的签约,西班牙人只花了900万镑便将这位天才带到了伊比利亚半岛。

很少有新援的加盟能像里克尔梅那样受到巴塞罗那球迷那么大的期待。在那个时代,视频网站流行起来,人们可以在电脑上看到来自世界各地发布的视频。那些来自南美的异国球星们的精湛技艺不再是只能从报刊上读到的“传说”了,球迷们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新加盟球员的实际表现。而在里克尔梅身上,他们看到了非同寻常的天赋。

然而,他们没有预料到,时任主教练路范加尔并不是那个能将里克尔梅天赋兑现的人。他的战术体系里根本容不下里克尔梅的踢法。在范加尔在俱乐部的第二个任期里,里克尔梅很快被边缘化,他甚至被贴上了“政治签约”的标签。

里克尔梅需要重塑信心。而范加尔的巴萨也举步维艰,成绩低于预期,球队也没有再引入能够改变局面的决定性球员。对里克尔梅来说,这次梦幻般的转会——一个能让他挣钱来负担母亲日益增长的医药费的机会,一个让自己才华充分展示的机会——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噩梦。光芒还未及闪耀,巴萨梦已宣告终了。

评论家们对阿根廷人口诛笔伐,猛烈抨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批评的声音也没有减少,很多人认为他总在比赛中隐形,讥笑他并没有能力在巴萨这样的大俱乐部立足。在某些方面,他们也许是对的。里克尔梅的魅力是基于他的天赋,却以牺牲功能性为代价。他不喜欢约束,如今,却要在有许多高层管理人员的领导下苦苦挣扎,而这些高层人士的成功又是建立在严格的管理制度及原则的基础之上的。他的天才是毫无疑问的,但再好的马匹,也需要拉车人的指挥。

随着罗纳尔迪尼奥的加盟,巴塞罗那的非欧盟球员人数已经超过了规定所限。里克尔梅开始寻找新的机会。时任比利亚雷亚尔主帅的本尼托·弗洛洛(Benito Floro),一位执教经验颇丰的西班牙教头,欣然接受了签下罗曼的机会。当时他的球队正需要一位进攻高手,他决定赋予里克尔梅以自由及信任,以期让世界领略到巴萨所错失的才华。

迭戈·弗兰,在曼联度过了一段挣扎的岁月后,远赴卡斯特利翁(比利亚雷亚尔所在省),成为了罗曼的新队友。其实早在弗兰效力阿根廷独立队期间就已经对里克尔梅印象颇深。他回忆到:

“2005年,我们成为了队友。他是我选择比利亚雷亚尔的一个重要原因。我们并不熟识,但他在训练时主动和我握手,并坚持邀请我当晚去他家里进餐。他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milanesa(一种裹着面包屑炸制的肉柳)。然后他就真的为我做了milanesa和土豆泥,那味道只有我哥哥做的才能比得上。罗曼是一位马铃薯料理专家。”

“我们在球场上一拍即合。我们在之前的俱乐部里都经历了一些艰难的时刻,但是在比利亚雷亚尔,我们在曼努埃尔·佩莱格里尼的带领下获得重生。佩莱格里尼和我们都在阿根廷生活工作过,他曾在那里执教过圣洛伦佐和河床队。里克尔梅总能预知我的跑位,并送出让每个前锋都梦寐以求的传球,这让我打入了不少进球。”

“我们踢球不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了和每个人握手。我们比赛只是为了赢球。他是一个独立自我又忠诚的人,他来自一个有九个或十个孩子的家庭,他非常爱护他的兄弟姐妹。人们很难进入他的圈子,但一旦进入,你就拥有了一个真诚忠实的朋友。”

很少有球员能得到另一位球员如此崇高的赞扬。里克尔梅,无论他去哪里,他周围的人都会像看台上的观众一样欣赏他。批评家指责他在无球情况下的慵懒是可笑的,他的队友很少会为此抱怨或不满。因为里克尔梅能帮助他们赢得比赛,创造进球,吸引对手的注意,以让其他球员获得更大的空间发挥作用。

批判马匹不拉马车是很容易被理解的,但有些马匹根本就不适合在球场狂奔,他们总是优雅而从容的。在里克尔梅的脑海里,足球是同画一般的,而他早已画就千百幅。普通球员都会选择传出的球,里克尔梅就会继续带球。其他人会选择射门的时候,里克尔梅则会将球送到更具威胁的地方。他仿佛能和足球对话一般。天才这个词在足球世界被使用的太过频繁,对罗曼来说,这个词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在佩莱格里尼的领导下,里克尔梅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了世界上最好的组织核心,而佩莱格里尼也在欧洲树立了声望。里克尔梅在国家队的表现也越来越稳定,而在比利亚雷亚尔的时光里,更是收获颇丰。

尽管在2006年欧冠半决赛对阵阿森纳时错失关键点球,里克尔梅依然被马卡报评为西班牙最具艺术性球员。他站上了巨浪之巅,很多人都认为这一浪潮会让他在接下来的德国世界杯上带领阿根廷收获荣耀。

2002年世界杯,因弟弟遭绑架,里克尔梅因精神原因没能去到亚洲参赛,他想要填补失去的时间。

那些不关注西班牙联赛的人们也惊艳于他在世界杯舞台上所展现的才华。三场小组赛,罗曼送出两记助攻,并在与塞黑的比赛后被评为当场最佳球员。他正处在最佳状态。

在淘汰赛第一场面对墨西哥的比赛里,里克尔梅角球助攻克雷斯波扳平比分,加时赛里,默默无名的马克西·罗德里格斯以一记技惊四座的世界波一球成名,帮助阿根廷晋级八强。在和东道主德国队的四分之一决赛里,里克尔梅再次送出助攻,队长罗贝托·阿亚拉先开纪录。比赛第72分钟,里克尔梅被替换下场。在比利亚雷亚尔度过的漫长赛季后,困扰他整个职业生涯的体能问题显现了出来。在领先并掌控球权的情况下,阿根廷换上防守能力更强的坎比亚索,这在理论上,似乎是个正确的选择。

然而随着罗曼的下场,比赛变得破裂起来。德国人尽管在球权上不占优势,但还是在比利亚雷亚尔球星离场后不久觅得机会,在他下场仅仅8分钟后,米洛斯拉夫·克洛泽扳平了比分。此刻,阿根廷人陷入了恐慌,他们逐渐失去了对比赛的控制,并再没能创造进球机会。最终在点球大战中败走柏林。

在72分钟内占据主导位置,却最后输掉比赛。里克尔梅始终没能从那场失利的阴影中完全恢复过来。他指责主教练何塞·佩克尔曼错误地将他换下,在阿根廷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无能无力。里克尔梅的职业生涯正在慢慢被打上不断错失机会的标签。

对于一个在球场内外都想主宰自己生活的人来说,过去的两年并不如意。离开国家队是夺回控制权的第一步,接下来则是“黄色潜水艇”。

佩莱格里尼始终给予里克尔梅特殊待遇。他可以随时缺席训练课,跑动可以比每个人都少,回国的时间也会比队内其他的外籍球员更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让里克尔梅在他喜欢的条件下工作,让他保持微笑。

但最终,欧洲足球对阿根廷人来说还是难以承受。这段旅途不再能够激励他实现梦想。随着祖国阿根廷联赛的工资上涨,回到生病的母亲身边成为里克尔梅最迫切想做的事。

正如Sid Lowe(英国知名足球专栏作家)在2007年的一篇博客文章中总结的那样,里克尔梅获得了一切成功的机会,简单地说,他(在欧洲)的时间到了:“比利亚雷亚尔让阿根廷人围绕在他身边,当他从家乡带来一飞机朋友的时候,俱乐部什么也没说。球队从不质疑他自己声称的“受伤”,在他消极训练时,他们对此视而不见,他们甚至允许他的“不想比赛”。球队的阵容完全以他为核心来打造,并且无论他的身体状况如何,只要他想,就永远会让他上场,在过去的两个赛季里,他没有一次是以替补球员的身份登场过。”

“他们允许他为了儿子的出生返回阿根廷,他连声感谢都没有说。而当他结束长时间的‘假期’回来后,他即宣布不再训练。佩莱格里尼认定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同时,俱乐部主席费尔南多··罗格(Fernando Roig)宣布:‘他必须遵守俱乐部的规定,履行自己应尽之义务,否则他将和我有麻烦。’此后,俱乐部收回了给予他的一切特权。”

2007年2月,里克尔梅回归博卡青年。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会再去欧洲了,即使球迷们还对此抱有希望。很多东西,直到它消失了你才知道曾经拥有过什么。

重返布宜诺斯艾利斯,意味着这位自雷东多之后阿根廷球风最优雅的球员的梦想宣告终结。自我,缺乏动力,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最终使他离开了欧洲。

重回“糖果盒球场”的里克尔梅,当赛季即帮助球队重夺南美解放者杯,并在2008年及2011年加冕阿甲联赛冠军。一块2008年的奥运金牌则是他国家队生涯最后的礼物。

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在博卡的日子依旧不可避免的卷入争议。这时俱乐部有了新的明星球员:马丁·帕勒莫(Martín Palermo),以旺盛的斗志和张扬的作风而闻名——这和里克尔梅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同在一支球队效力。

帕勒莫缺乏天赋,但在场上充满能量,不停奔跑,在空中有绝对的优势,射门果断。他为博卡青年总共打入了236粒进球。而在面对萨兰迪阿森纳队(阿甲俱乐部)时打入的第219粒,将他和里克尔梅彻底分化。

当里克尔梅用一系列精妙的技巧突破萨兰迪阿森纳的整条防线,一对一面对门将时,距离球门仅仅6码处,他本可轻松将球打进,但他却没有选择射门,而是把球横敲给了从后插上的队友——也是他的敌人——帕勒莫。当帕勒莫将球打进,里克尔梅冲出和帕勒莫拥抱的队友们,到场地另外一端独自庆祝,之后有一半的队友加入了他。根据此后多家媒体的报道,比赛结束后,里克尔梅告诉帕勒莫:“这个球,是个人都能踢进。”

187场48球,这是重回博卡后的里克尔梅交出的成绩单。他依旧是这里的偶像,人们将他视作这个时代里最后一位伟大的幻想家,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大师。在回到阿根廷青年队效力18场比赛后,2005年初,里克尔梅宣布退役。18年转眼而逝,这个童年时就被寄予厚望的“新马拉多纳”就此谢幕。

对于一些球迷而言,里克尔梅代表了足球的巅峰。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融入在他冷漠的个性中,这冲突的魅力让人们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他在比赛中飘逸的风格,在最紧要时刻左右比赛的能力,既独特,又令人沮丧。人们沮丧里克尔梅的成就应该在更伟大的范畴里来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但终究,伟大是什么呢?是用奖杯来衡量的吗?或是个人荣誉?其他球员的赞美?诚然,这些都是定义伟大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你留下的遗产,你离开球场后绵长不绝的影响力。

抛开所有的争议和他过于自我的个性不谈,胡安·罗曼·里克尔梅的足球是不世一见的。这项运动,以及无数的足球迷们,都被这个踢着美丽足球的球员影响着。他的足球让周围的人获益,他的愉悦来自于队友接到他的助攻后取得进球,这是他在各种纷争中选择继续踢球的重要原因——直到他的身体告诉他不得不停下。

里克尔梅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遗憾的是,他的风格在现代足球里已没有一席之地。他是如此出众,以至于他只愿按自己的规则和想法踢球,他的音符只吟唱在自己的节奏之中。是否真的伟大,也许值得商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脚下的才华足以令世人长久铭记。

离开球场的他,留给了我们对于一个热爱足球,能以一己之力使比赛变得简单的天才的记忆。

“足球给予了我一切。就像小女孩喜欢她的洋娃娃一样,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玩具。发明足球的人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没有人比他更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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